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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 脸——忆父亲
[2020-04-08 19:56:33]

 

抹 脸——忆父亲

作者:李永勇

有一些,会转瞬忘掉,尽管努力去记住。

有一些,会刻骨铭心,即便试图去忘掉。

   

    与另一位老师一样,我也是一位愧父人。我给这位老师文章留言:同为愧父人,往忆泪沾襟。多少转头事,化为杯中影。
    我的父亲,其貌不扬,身材中等,背圆肩阔;眉宇常锁,寡言少语,让人难以亲近。村里人土话戏称为“抹脸”,以形容整张脸下抹,眉宇,嘴角下弯,冷气逼人。
    父亲从小没了妈妈,家里无力抚养,被送出抱养。最终因为找不到家的感觉,在成年后再次回到老家,与我母亲寄居在一位大伯家。为了立足,两人摸黑起早,不避风雨,拼命生存。缺少母爱、缺营养造成体质弱于常人、物质匮乏、抱养经历造成的弱势心理,压弯了眉宇,压弯了嘴角。
    显然,在寄人檐下的现实之前,一张抹脸在世道上行走是必然不会让人笑脸相迎。故而,像是借钱,要救济等必须要与人打交道的事情,向来都由母亲出面。由此,母亲常被人问:“你们当家的怎么不来?”所以我们家的外交工作,基本由我母亲一力承担。父亲也乐得不管。好在母亲干得有声有色,邻里关系总体还算融洽。但正如弱国无外交,弱民也一样,说到这里也是一把辛酸泪,此处不提。
    无论见外人还是家人,父亲的抹脸是一贯的,本色的。因此,我们几个姊妹向来最害怕父亲。一望见父亲的脸,我们的眉飞色舞会戛然而止。然而,这无法阻止父亲对子女的爱,只是极隐蔽,极秘密。有一次,是父亲离世多年后的一次谈话,妈妈告诉我:“你不知道吧,每次只要你回家,你爸就会从后门出去,从咱们家鱼池打几条鱼回来给你打牙祭。平时我们可难得吃上鱼”。此时,我才幡然意识到父亲深沉、不愿表达的爱。直到现在,我最喜欢的食物仍然是鱼。
    但父亲的脸也有例外。初中的时候,我爱上下象棋,爱得不亦乐乎,逮着谁都想跟他杀上几盘。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对自己的棋艺也相当自信,因为很少输。一次在村里下棋,一位前辈问我:“你的棋艺是不是你父亲教你的,你父亲是咱们村里最能下棋的,只有**疯子能与你父亲对战。”这话里的疯子我知道,没疯之前,是我们村出名的能人。可是我完全被我父亲会下棋搞蒙圈了。当即回家求证。听到我要跟他对战象棋,父亲的抹脸犹如久旱逢甘雨,难得一见地变成笑脸。父亲饶有兴致地跟我对战了几盘,并且每一盘让我一车一马,而且杀得我稀里哗啦,毫无招架之力。这是我与父亲之间发生的极有印象的事情。只是这次对战之后,各自找忙,没有再战。想来,错过多么好的一个交流机会呀!
    后来父亲得了不治之症,那是在我读研究生的时候。也许是觉得大限将至。父亲终于向我敞开了一些心扉。他欲言又止地说:“知道吗?我最大的愿望是等你毕业后,放下所有的活计,买一个太师椅,坐在门口晒太阳。”我顿时内心翻滚,五味杂陈,我此时才意识到父亲将我当作他的收官之作。可显然,他无法看到他的作品完成。想到这,我一时语塞,眼神游移不定,半晌我们无言以对。想必,父亲的抹脸一定透着深深的遗憾。而我只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
    即便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父亲坚决不让我留在身边,强制我去学校。一直很遗憾最后一段时间陪他太少。我除了做实验,就是远远思量疾病在如何折磨他。可显然,即便我极尽我最大的想象力,也无法设想他所承受的痛苦到底有多么巨大。后来母亲告诉我,大剂量的镇静剂也无法压制癌痛。安眠药,自残只求速死。现在搞生物医学研究,眼见那些癌症小鼠,痛得直咬身上的瘤子,甚至不惜咬脱掉。可是那些还只是长到皮肤上的瘤子啊!对脏器的挤压远不如身体内部肿瘤。癌症的疯狂,野蛮生长简直是恐怖袭击!可那时的我无知啊!父亲折腾到死去活来,终于熬到大限的最后一天。人是清醒的,父亲让母亲去叫另一位一直给予许多帮助的亲戚来家里,可就是坚持没打电话让我回家,其实我只要四小时车程可以到家。没有见上父亲最后一面,永远抱憾。
    我仓皇回到家,已经是后事,脑袋一片空白,就只是对着眼前的棺木发呆。父亲在里面,一个世界;我在外面,另一个世界。从此,天人永隔。有那么一瞬间,有股掀开棺木的冲动,希望最后看一看父亲的脸。冥冥之中父亲阻止了我。 
    到底没有见到父亲最后的脸。但毕竟我已知晓,有一种深沉的爱,叫不表达。有一种可亲的脸,叫抹脸。

    本文作者为本会会员、同济大学医学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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