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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科普已经走到末路了吗?
[2009-12-31 20:47:39]

    作者:江晓原 李芸 来源:《科学时报》(2009-12-31 B1 读书周刊)

    受访者: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教授 江晓原
 
    采访者:本报记者 李芸
 
   《科学时报》:在你为“走近科学史丛书”写作的总序结尾有这样的话:“如果‘走近科学史丛书’的出版人被问道‘你们为何要出版这套科普书籍’时,我建议他们立即纠正道:‘我们出版的是科学文化书籍’”。感觉好像急于撇清与科普图书的关系,在你看来,科学文化书籍与科普书籍有什么区别?
 
    江晓原:科普书籍和科学文化书籍实际上都是传播科学的图书,但科学文化有更新的传播理念,它是传统科普的升级版。
 
    什么叫科普?因为科学是好的东西,要普及给公众,这就有了“科普”这个词。因此科普有一个假定的前提,那就是凡是科学的东西就是正确的。传统科普以歌颂科学技术为己任,是跪倒在科学面前的,对科学盲目崇拜,因而传统科普基本上总是带有科学主义倾向的。
 
    科学文化则不一样,它除了解释科学技术,还包含科学技术与社会、文化、历史等方面的关系,科学技术的负面作用,科学技术在未来可能带来的灾祸,以及我们应该怎样看待科学技术等重要内容。所以科学文化与公众的关系,是相互尊重、相互影响的互动图景,它取代了以往那种“科学高高在上,公众嗷嗷待哺”的单向灌输(普及)图景。
 
   《科学时报》:我对你序中的这段描写很感兴趣:“传统的科普概念,在18、19世纪曾经呈现过不少令科学家陶醉的图景。那时会有贵妇人盛装打扮后,在夏夜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虔诚地聆听天文学家指着星空向她们普及天文知识……至少在19世纪,衣冠楚楚的听众还会坐在演讲厅里,聆听科学家面向公众的演讲。”这样的图景今天还能够重现吗?
 
    江晓原:我想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几十年的传统科普,已经将科学弄成一个怪物:它既被尊奉为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同时却又被“普及”成一个粗俗之物——总而言之,它已经不值得贵妇人为它盛装打扮了。
 
   《科学时报》:现在看来,传统科普的盛况不再,而且似乎路越走越窄,为什么?
 
    江晓原:今天有些中老年人士感慨科普盛况不再,常喜欢拿当年《十万个为什么》丛书如何畅销来说事,他们质问道:为什么我们今天的科普工作者不能再拿出那么优秀的作品来了呢?其实这种质问也是“伪问题”——因为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到底算不算优秀,是一个必须商榷的前提。事实上,如果将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和今天的同类书籍相比,后者信息更丰富,界面更亲切,早已经比《十万个为什么》进步许多。
 
    而当年的《十万个为什么》之所以创造了销售奇迹,那是因为当时几乎没有任何同类作品,故《十万个为什么》客观上处于市场垄断的状态。其实这种特殊机制下的奇迹在改革开放之前并不罕见,例如,“文革”结束后最早恢复出版的科普杂志之一《天文爱好者》,也有过订阅量超过百万份的辉煌纪录。而今天国内的科普类杂志,能有几万份的销量就可以傲视群伦了。
 
    从更深的层次来思考,则另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第一个是,在以往的一百年中,科学自己越来越远离公众。科学自身的发展使得分科越来越细,概念越来越抽象,结果越来越难以被公众理解。第二个是,中国公众(至少是广大城镇居民)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最基础的科学知识都已经在学校教育中获得,对以《十万个为什么》为代表的传统型科普作品的需求自然也就大大消减了。所以基本上可以断言,传统科普概念已经过时——它需要被超越,需要被包容进一个含义更广、层次更高的新理念之中。
 
   《科学时报》:这个含义更广、层次更高的新理念,就是你所说的科学文化?这个新理念具体体现在“走近科学史丛书”书中的哪些方面?
 
    江晓原:科学文化是传统科普的升级版,传统科普则退化成了科学文化的一个子集,也就是说,科学文化高于传统科普且对传统科普是“向下兼容”的,这可以用软件的升级版来类比。
 
    具体来说,科学文化的图书就是有“人”的参与,它不只介绍了“事”,科学事实、科学规律等,也涉及了“人”——包括作为“人”的科学家,以及科学与社会、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等等。
 
    例如,《寂静的春天》就是一部科学文化作品,可以算这方面的先驱。如果按传统科普的写法,就只会介绍杀虫剂怎么制造、怎么使用、有何作用。但《寂静的春天》不是,它反思了杀虫剂使用的结果,甚至主要的任务是指出这个发明有害,这与传统科普是违背的。还有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哲人石丛书”,湖南科技出版社的“第一推动丛书”,基本上都属于科学文化类图书。这套“走近科学史丛书”也是实践了科学文化理念的新尝试。丛书各位作者皆为科学史界卓有成就的名家,书中所谈,除了科学技术本身,也涉及与此有关的思想、哲学、历史、艺术,乃至对科学技术的反思。
 
   《科学时报》:传统科普图书升级后的前景如何?会不会得到大众的喜爱,能重现当日的辉煌吗?为什么?
 
    江晓原:关于传统科普的升级,以前曾有过一个说法,谓之“高级科普”,意思是指写给那些受过高等教育、从事学术、文化工作的人士阅读的“科普”书籍。而一般意义上的传统“科普”读物,其读者定位是受过中等教育的公众。但是这个“高级科普”的说法实际上是换汤不换药的,因为它仍然是那种单向的、高高在上的“科普”。
 
    在我看来,即便有了更深刻的内涵、有了更广泛的内容,这样的科学文化书籍也不太可能会成为流行读物,进入畅销行列,对此我并不乐观。科学文化书籍恐怕只能是小众的。不过我也不因为这一点而悲观。我平静地看待这一景象。
 
   《科学时报》:你曾经在一些场合鼓吹科普的娱乐化,那科普娱乐化是不是传统科普走向大众的一条出路呢?
 
    江晓原:准确地说,我鼓吹的是“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现在做科普做得相当活跃的“科学松鼠会”,就是在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他们的作品不需要沉重的思考,而是把科学变成一件轻松好玩的事情。还有很多人喜欢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等等,这也都可以归入“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之列。
 
    我主张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这个观点受到了一些科普工作者的批评,在他们看来,科学是严肃的,怎么能迎合观众的趣味、弄成庸俗的娱乐呢?
 
    其实,如今任何一本优秀的科学文化书籍都不必讳言自身的娱乐作用。如今“娱乐”对于科学来说不是耻辱,相反,应该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因为随着公众受教育程度的持续提高,以及互联网带来的便捷信息,公众中已经极少有人会需要靠“科普”书籍去寻求工作、学习或生活中问题的解答。现在他们之所以愿意批阅一本与科学有关的书籍,经常是为了寻求娱乐——当然多半是智力上的娱乐。
 
    但是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是不是能够成为传统科普的一条出路,也很难说。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有关的问题。在那些思想保守的人士看来,“科学松鼠会”成员们的作品是对科学的庸俗化,因而他们不可能是“科普”的功臣——如果不是罪人的话。但另一方面,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通常也未能上升到我在上面所说的“科学文化”的理念层面。
 
    所以总的来看,开发科学的娱乐功能,不失为传统科普在现今状况下的一条生存之路,但不可能成为传统科普重现辉煌的阳关大道——对于传统科普而言,这样的阳关大道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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