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雪元（系上海市科协原副主席）
教育是一门科学，教学要遵循人才成长的规律。学校的科学教育将课堂的理论学习和实验结合起来，实践着这一教育理念。培养既有理论，又能实践的人才。
教育也是一门艺术，“寓教于乐” 是它的精华所在。但实际上，科学教育在学校中很难做到“寓教于乐”，科学中心和动物园等非正规教育却实现了这一教育理念。弗兰克•奥本海默于1965年创立的旧金山探索馆，使科技教育从传统的物理实验教学和博物馆讲解转变成动手参与（hands on）。1990年代以来，新的展示技术，特别是信息技术，电脑、网络和机器人进入各类科技馆，出现了体验型的展区，在实境和虚境中促进动脑（minds on），使他们感到神奇，产生愉悦，进一步增加对科学的兴趣，丰富他们对物质世界的体验，从而达到科学教育的目的。
但不幸的是，盲目追求高科技往往使科技馆变成游乐场。有时，一个在娱乐价值上极其丰富的东西，教育内容很可能是极端贫乏的。曾经有过高科技娱乐体验的人大都会觉得，在一阵新鲜、刺激，甚至惊心动魄以后，留下来的除了对高科技的惊羡外，几乎是一匹空白。它用形式代替内容，用技术充当文化，没能拨动受众的情感之弦，缺乏与人的情感世界互动。所以这种互动产生的愉悦是“冷冷的”， 或是“凉凉的”。
教育更是一项“育人”的事业，作为科学教育一部分的科普工作，在提高人的科学素养的同时，也要关注人的情感态度和价值目标。科学是人为的和为人的活动，在其发展过程中蕴含着丰富的人格力量和人文关怀，既有真，又有善和美。科技馆在展示科学技术的同时，也应尽可能挖掘其后的人文资源，让它们一起参与人才的全面发展。
下面，介绍三个例子。其特色是，通过故事，导入人文元素，引人入“胜”。 不仅“晓之以理”，而且“动之以情”（hearts on）。使观众进入不只是物质的、生命的世界，而且是人的、精神的世界。
（一）日本神户青少年科学馆里的牛郎织女儿歌
1988年，笔者曾参观神户青少年科学馆。在该馆的天象厅里，跟幼儿园的孩子们一起观看一部有关宇宙旅行的动画片。在宇宙飞船隆隆升空后，便进入了静静的浩瀚太空。一边飞行，一边讲解员在解说。当飞船飞临织女星时，忽然间，响起了孩子们清脆悦耳的歌声，虽然不懂日语，但那飞扬的童声，使笔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内心充满了莫名的感动。事后了解，才知道这是“牛郎织女歌”。日本由于受中国文化影响，民间也有牛郎织女的传说。神户的天象厅远不及当时横滨儿童科学馆的IMAX影院现代化，看不到那气势磅礴的美国大峡谷和笼盖四野的无限星空。相比之下，横滨给笔者的是强烈的刺激和震撼，神户给笔者的却是深入内心的感动和悠远的依恋！不必有巨大的投入，一则儿歌便可提升这相对简陋的设施的教育效果，影响深远地增强宇宙航行对孩子们的巨大魅力。
（二）美国加州圣何塞的儿童发现博物馆与“录野仙踪”
圣何塞儿童发现馆的展项很普通，跟早期的旧金山探索馆展项相似。即使按我国大多数科技馆的展览水平来看，也似乎太简单、太落后了。但深入了解以后，便发现它的每个展项都跟美国一则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联系在一起，从而深受孩子们喜爱。其实，儿童的玩具并不一定要高技术才受欢迎，往往一些最简单的玩偶是他们的最爱，只要跟他们心灵世界曾经相连。
这则童话故事名叫“录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不是我国清代李百川的小说“录野仙踪”），有的译成“欧兹国历险记”。是美国人自己创作的第一部长篇童话，曾经创下惊人的畅销记录，被美国儿童文学协会列为二百年来“十部美国最伟大的儿童文学作品之一 。1939年，美国好莱坞将《绿野仙踪》改编成电影，搬上银幕，获得了当年美国奥斯卡大奖。并且以轻歌剧、电影、动画片等多种形式在全世界广泛传播。《绿野仙踪》讲的是：
女孩多罗西因为与收养她的婶婶顶嘴，与小狗托托为伴，独自外出，结果被龙卷风刮到一个鲜花盛开的迷幻仙境。在仙女们的指引下，她沿着黄砖路到翡翠城去找大魔法师，求得回家的路。路上，她遇见了稻草人、锡皮人和胆小的狮子。稻草人想找魔法师要一个脑子、锡皮人想要一颗心、胆小的狮子想要胆子，于是他们结伴而行。當他們找到魔法師時，魔法師卻給他們一項非常艱辛的任務…但他们互相帮助，战胜种种艰难险阻，终于回到了简陋但却温暖的家里。
儿童发现馆的教育活动很有特色，它尽量让孩子们沉浸在“录野仙踪”的故事中，体味其中的惊险刺激，情感的跌宕起伏，弥补展品较为简单的不足。
例如老师在展项肥皂泡前，先请孩子们回忆一段情节：当多罗西和托托在欧兹国陷入困境时，他们看见有一个美丽的泡泡飘浮在前方，他们越走近它，泡泡越来越大，当近到可触摸时，泡泡突然变成了仙女格琳达，卡琳达似乎总是在多罗西和她的朋友需要帮助时出现了。
然后向孩子们演示许多不同大小和形状的肥皂泡泡，接着问孩子们是否知道：
● 当一个泡泡在空气中形成时，它是否总是成球状的？
● 当两个泡泡接触时，它们之间有一个平面。
● 当许多泡泡在一起时，便会形成一个像蜂窝状的结构。
● 建筑师从泡泡中学习到设计建筑像泡泡的穹隆结构和蜂窝结构的凉爽建筑物。
又如在用棱镜展示光谱前，老师又请同孩子们回忆情节：在飞越龙卷风后，多罗西继续旅行，这时她发现自己是在欧兹国的土地上。这个地方她认为必定是梦见过的地方，满是明亮的彩色和美丽的花。多罗西相信她发现了彩虹之上的土地。
在旋风展项前，老师又请同孩子们回忆多罗西被龙卷风刮到欧兹国的情节，并要求孩子们用水和空气在一个瓶子里试验微型龙卷风。
在声音展区，老师请孩子们回忆：当多罗西找到了“伟大的魔法师”，并在做了他要求他们所做的一切以后，他们发现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因他用了一种特殊机器使他的声音像一个奇人。
接着就问一些问题，然后要求比较对着长笛和短笛、粗笛和细笛吹气时，发出的声音有何不同。用蜡纸或铝箔复在笛孔上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又怎样？
最后，老师又要求孩子们回忆：
飞猴在欧兹国上空飞行，寻找多罗西及其朋友时，它们看见了下面的很多东西。多罗西和小狗托托也见到了许多新的地方。他们在梦其津（Munchkinland）陷于困境，遇到了一个美丽的仙女。他们沿着一条黄砖路行进，在一个田野里与稻草人一起跳舞。他们旅行到森林，这些树木扔苹果给他们，一个锡皮人和一只狮子与他们做朋友。在通向美丽而闪光的翡翠城的路上，他们睡在罂粟地里。在山上的城堡里，他们与邪恶的女巫斗争。
接着要求孩子们制作“欧兹国”的地图和微缩模型。
可以想象，这样的教育项目必定深受孩子们的欢迎，效果比单纯的科技活动（即便是与展品互动）好得多。
最近，根据Lewis Carroll的同名小说《艾丽丝梦游仙境记》，圣何塞儿童发现馆在美国科学基金会（NSF）等5个单位的资助下，又创作了一个面积为2500平方英尺的互动展览“艾丽丝的仙境”，并于2002年10月开始在全国进行为期四年的巡回展出。
当然，这些是在美国的文化背景下，适宜于听过《艾丽丝梦游仙境记》和《录野仙踪》故事或看过电影的孩子们的课程。中国的孩子一般是看不懂的。
（三）香港科学馆的“镜花缘展覽”
我国有丰富的人文资源，中国的文化应当产生中国自己特色的博物馆教育项目。
2002年5月，香港科学馆举办了一个特别展，名叫“镜花缘”，这是很有创意的。它以日常生活中的“镜子”作为主题，假托明代小说《镜花缘》主人公，带领参观者游历科技前沿，通过不同种类的鏡和光，让参观者置身于虛幻的国度，把小说中各种奇人异士的形态面貌重现眼前，进而揭示科学领域中各种奇妙的现象。展览用讲故事、讲座、研讨会等方式，把文学与光学、大自然中的对称和数学结合起来，探索镜像物理、对称性的生物及现象，寓教育于休闲与娱乐之中。涉及的数学、科学和技术，从自然界中的对称到宇称不守恒，螺旋和分形、从柏拉图的正多面体到石墨、金刚石和富勒球，乃至美国迪士尼世界的未来世界 (Epcot Center) 中的地球太空船馆 (Spaceship Earth Pavilion) 和伦敦的千年穹顶建筑。
镜花缘展览的故事背景是武则天废唐改周时期。说的是在残冬的一天，武则天因醉下诏，要百花齐放，不巧百花仙子出游，众花神无从请示，又不敢违旨不尊，只得开花，因此违犯天条，以致百花仙子被贬尘凡，成为唐敖之女唐小山。唐敖赴试中探花，因事被贬而出海经商，路经30多个国家，见识了各种奇人异事、奇风异俗，后如小蓬莱山求仙而不归。女儿唐小山思念父亲心切，出海寻父，游历各处仙境，来到小蓬莱，遵父命回国应试。武则天开科考试才女，录取花神托生的一百个女子。才女们相聚“红文宴”，各显其才，尽欢而散。
展览分三个部分：
1. 旅程。它由武则天的上林苑开始，经过9个奇异国度，遇见稀奇古怪的国民，最后在充满幻象的小蓬莱结束。
2. 科场。这是小说中众才女上京赴考的地方，观众可以在这里测试自己对镜像物理的认识和应用。
3. 凝翠馆。这是小说中众才女聚首一堂的地方，观众可以在这里把玩一些结构充滿对称性的立体模型和玩具，並探索大自然中富对称性的生物及現象。
展览中设置了55个景点，其中几个重要的，如：
三首国。共有五组拥有不同‘首’数的国民。你只要走进展品，便可以利用门票上的
条码及展品內置的摄影机，亲自为各国民拍照留念。在近出口处，你可在 ‘虛則实之’將照片印出來。
虚拟雪花。每天都有千千万万颗雪花從天上掉下來，但很难找到兩颗完全相同的雪花，況且並非每个地方都可以看见雪花。在这‘虛拟雪花’展品中，观众可以设计一颗拥有自己名字的独特雪花，当观众在浏览科学馆的网站时，或可与自己的雪花重会。展览期间每一天都有一位幸运的参观者可获赠一个刻有创造者的名字与日期的立体雪花模型。
小蓬莱。唐小山为寻父到了小蓬萊，跨过镜花岭，穿过水月村，遙遙看见金殿瑤池，在那清山秀水之中透现出一座泣红亭。唐小山在途中遇到一名樵夫，为她指点迷津。看看观众是否有缘在小蓬萊的镜花迷宮中得到‘仙人指路’？
古桐台。在此可以学习制造镜子，亦可从折纸及伸缩球中领略对称性物件的乐趣。
除了展区的互动项目外，还有针对孩子们的折纸和制作万花筒的手工活动，展示对称之美。同时展览之中还融入香港现代舞台剧《镜花缘》的舞蹈画面和音乐，让科学和艺术融为一体，为参观者带来崭新的体验。
该展览于2004年9月作为中法文化年交流项目远赴法国，在巴黎发现宫展出。
现在，全国科普场馆建设己纳入各级政府的工作计划，科技馆建设呈现快速发展的势头。科技馆的整体规划布局中，多样性特色和资金是各地区科技馆建设的两个紧要问题。
科技馆展品需要大量资金。往往一个创新展品动辄需要数万，甚至数十万元。不仅是创作资金，而且是运行经费，对于灵敏却脆弱的高科技展品来说，互动的损坏率很高，这意味着维护费用也是很高的。所以，资金，对于大多数地区，即使是发达地区的科技馆来说，也是一个重大的挑战。
但是一些地方的中小城市似乎还不大看得起早期的动手型探索馆，似乎认为它己经过时了。确实，作为旅游景点，简单的互动展品，玩过一次，便不再有吸引力了。但作为科学教育设施，正如美国圣何塞的儿童博物馆所展现的那样，其发展空间是很大的。如果注入美学元素，注入艺术，注入故事，那么这些展品就会灵动起来。
以上三个例子虽然并非十分精彩，但却启示我们，可否挖掘和撷取各种科学故事，各地神话、传说、寓言、轶事等类人文元素，将其中的文化精神、艺术美学、故事情节、甚至儿童游戏等融入科技博物馆中。使看似简单的科技展览不但传播科学，又弘扬我国优秀文化。应会令更多的人群感兴趣，吸引和教育青少年和旅游者。也许，这样做的另一个令人动心的是，既省钱，又可有丰富的多样性。